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天山发动机型号合格证申请书”,厚厚一沓,几百页,是研发所的人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无数遍。</p>
老周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p>
“刘处,你过来一下。”刘处是他的副手,四十出头,麻利干练,走路带风,说话像打机关枪。她走过来,站在桌前,等着老周开口。</p>
“天山发动机的审定工作,你牵头。把咱们司里最好的专家都调过来,不够从外面借。华夏商飞、华夏航发、民航大学,能借的都借。”</p>
“这个项目,不能在我们手上耽误时间。但也不能赶,不能为了快而降低标准。不耽误,不降低。”</p>
刘处点了点头。“周司,米国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吧?”</p>
老周当然听说了。波音和通用电气在faa的听证会上提交了几百页的侵权报告,连叶海读博士时的论文都被翻出来当“证据”了。</p>
这不是学术争议,这是商业战争。战场不在法院,在舆论场,在监管机构,在每一个能卡住脖子的关口——不在米国,不在欧洲,在华夏。</p>
华夏人自己的飞机,华夏人自己的发动机,华夏人自己的适航证,凭什么要等米国人点头?</p>
天山发动机不是要飞越太平洋,是要飞越华夏的天空,载着华夏的乘客,从华夏的机场起飞,在华夏的领空巡航,在华夏的机场降落——华夏的天空,华夏人自己说了算。</p>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上没有灰,但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p>
“刘处,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午,我带你去军垦城。”</p>
“去军垦城?”</p>
“去看看那台发动机。看了,才放心。放心了,才能签字。”</p>
刘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司,您这是要去现场办公啊。”</p>
老周把眼镜戴上,拿起桌上那份申请书。“不看现场,怎么办公?”</p>
军垦城,研发所。叶雨平站在试验台前,看着那台银灰色的发动机。</p>
天山发动机的第四台原型机,重达数吨的庞然大物。它的外壳是银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发了呆的钢铁巨兽,趴在那里不动弹,但你知道它的肚子里藏着多大的力量——</p>
超过一万两千转的转速,超过一千七百度的高温,相当于把雷暴的中心锁在铁壳子里,再让它安安静静地工作。</p>
后天,华夏民航局的审定专家组要来。是司长老周亲自带队,来了十几个人,里面有搞材料的,有搞力学的,有搞飞行的,有搞适航管理的。</p>
他们要在研发所待三天。发动机拆开,从里到外看个遍;</p>
图纸调出来,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查个遍;数据导出来,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验个遍。每一个铆钉,每一行代码,每一个签名的人都要接受审视。</p>
做发动机的人不怕被检查,怕的是被检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有没做到位的地方。</p>
海莲娜站在他旁边。她的金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右腿瘸着,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雪吹歪了、但还是死抓着地面不放的老树。</p>
“雨平,你说,周司长来看了,会签字吗?”</p>
叶雨平想了想。“会。”</p>
“你这么肯定?”</p>
“因为咱们的东西,是真的。”</p>
海莲娜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p>
“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真的’。”</p>
叶雨平也笑了。“因为咱们做的,就是真的。”</p>
海莲娜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叶雨平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指节粗大变形,指腹上全是老茧。</p>
这双手握了几十年的扳手捏了几十年的图纸签字签了几十年的名字——叶雨平,这三个字签在图纸上,就是责任。</p>
叶海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父母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p>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实验室里熬夜,他在旁边写作业。母亲的手在键盘上敲着,他的手在本子上写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谁都觉得安心。</p>
那种安心,跟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样。发动机不响,你不踏实;发动机响了,你反而安静了。</p>
阿依古丽走到他身边。“你爸和你妈,站在一起像一幅画。”</p>
叶海看了看窗外的蓝天白云,又看了看窗上父母并肩而立的倒影。“什么画?”</p>
阿依古丽想了想。“两个老人站在戈壁滩上,身后是发动机,前面是天山。手牵着手,谁也不松开。”</p>
叶海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丽的手,谁也不松开。</p>
第二天,京城飞省城的航班上。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刘处,后面是审定组的专家们。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窗外白茫茫一片。</p>
刘处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又合上了。“周司,您见过叶雨平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