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担心？”</p>
叶海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青黑色深得要命，但这双眼睛里的光是稳的。</p>
“担心。但担心没有用。把发动机做好。做得好好的，飞到天上去。让那些人看看，咱们的东西，不比他们差。”</p>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弯弯的，像天边那轮还没落下去的月牙。</p>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p>
“大概是认识你之后。”</p>
阿依古丽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p>
华盛顿的春天来得比军垦城早。三月中旬，樱花已经开了，潮汐湖畔一树一树的粉白，风吹过，花瓣落在水面上，漂着，像一层薄薄的雪。</p>
但faa总部大楼里的气氛比冬天还冷。</p>
第二场听证会定在三月二十号。波音和通用电气提前一周就把补充材料递上来了，这次不是四百页，是六百页。</p>
新增的两百页里塞进了更多的“证据”和“专家意见”，连叶海在波士顿读博士期间发表的一篇论文都被翻了出来，掐头去尾，断章取义。</p>
说这篇论文证明天山发动机的核心技术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借鉴”米国的研究成果。</p>
第一财经的记者把这篇论文的原文从数据库里调了出来，一字一句地比对，连夜写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很克制——</p>
《天山发动机专利争议背后的真相》，但内容一点都不克制，从头到尾把波音和通用电气的指控一条一条地驳了回去，数据对数据，事实对事实，论据对论据。</p>
这篇报道发了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破百万了，评论区里骂声一片——不是骂天山发动机，是骂波音和通用电气。</p>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那篇第一财经的报道，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睛盯着屏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p>
她想到了一个人——叶风。这篇报道不是叶风的手笔，叶风做事不会这么直来直去。但这篇报道背后，一定有叶风的影子。</p>
兄弟集团旗下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财经媒体，在米国注册，在港岛运营，在欧洲发行，影响力不算大，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p><script>chapter_ntent();</script>
手机响了。是叶风。</p>
“苏西，看到报道了？”</p>
“看到了。”</p>
“你觉得怎么样？”</p>
苏西想了想。“力道够了。但方向偏了。”</p>
“方向偏了？”</p>
“你在跟米国人讲事实。但这不是事实的问题。这是政治的问题。政治的问题，不能用事实来解决。要用政治来解决。”</p>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说，怎么用政治来解决？”</p>
苏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国会山的圆顶。夕阳的余晖照在圆顶上，金灿灿的，像一顶巨大的皇冠。</p>
“下个月，参议院商务委员会要开一个听证会，主题是‘美国航空工业的竞争力与未来’。”</p>
“我已经跟四叔谈过了，他会给我一个发言的机会。我会在会上提天山发动机。不是替它说话，是替美国的航空公司说话——”</p>
“如果faa不给天山发动机发适航证，波音和空客就没有竞争对手，飞机价格会涨，航空公司的成本会升，乘客的票价会高。到头来，谁吃亏？美国的老百姓吃亏。”</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帮他们？”</p>
“不。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自己赢得选民的支持，帮我自己连任。顺便帮你。”</p>
叶风的声音很轻。“苏西，你总是这样。”</p>
“怎样？”</p>
“把帮我说成帮自己。”</p>
苏西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p>
“因为帮你，就是帮自己。我们在一条船上。”</p>
挂了电话，苏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国会山，夕阳落下去了，圆顶上的金色变成了深灰色。</p>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车灯汇成两条长龙，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谁都不知道对方要去哪里，但没有一个人在路中间停下来吵架。</p>
京城，朝阳区，华夏民用航空局。适航审定司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p>
司长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p>
他在这个岗位干了快十年了，经手过无数型号的适航审定，从arj21到c919，从支线客机到干线客机，从涡扇到涡桨。华夏民航工业这十年的每一步，他都在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