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屠衣不忍直视。沁叶先受不了这种氛围,隔空往苍凌阑身上也吐了个高阶疗愈技能,直接丢下苍穹跑回灵界去了,徒留后者捂着胸口苦笑,叹道:“阑儿……”
这一声,又是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苍凌阑原本自认心硬如铁,她甚至早就想好了,苍穹若敢冲她哭诉苦衷,她就上去扇几巴掌;若敢道歉求她原谅,她就上去瑞几脚;若敢问起她或小叔这些年好不好,那就酌情再上去捅他几剑……可这一声“阑儿"出口,却又叫她无端地难过起来。暗想:罢了,罢了。好没意思。
苍凌阑于是抬起眼,望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先王祖宗,轻声道:“些许陈年旧事,一言难尽,不敢以此烦扰先王。”
这就是直白地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先王苍喻心情复杂。虽早已察知到这是个年轻的苍氏,但当狰狞的黑甲脱落,露出一张尚可称作少年的面容,冲击实在不小。一是为了这孩子与其年龄不符的,几乎恐怖的实力与心性。二是……难以想象,她究竟是如何获得这样的实力与心性,又孤身来到此地。
苍喻叹道:“也罢。苍氏后人,随朕登塔。”说着,他的身影溶解在暗元素之中,向上飘散直至消失了。众人的目光纷纷随之看去。苍凌阑亦抬头。她知道,再往上就是第七层……这座宝塔的最后一层了。
方才的记忆幻境在雷雨中落幕了,但那绝非苍喻的故事的结尾。后来发生了什么,苍氏缘何失国?本应向青龙负圭献上灵魂的先王苍喻,如今又为何成了看护世界秘密的守塔之人?或许这最后的答案,唯有得到先王亲自承认的后人,才有资格登顶一观。而苍喻说的是…“苍氏后人”。
此处的苍氏后人,很遗憾,有两位。
“…“苍凌阑烦闷地捋了下黑发。
非但甩不脱,还得两个人一块儿登塔吗。
渐渐地,她的眼眸变得更深,如同海底暗动的漩涡,不知在想什么。而另一侧,苍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重新用布条将苍天青冥裹紧了,直至透不出半点青光。
他扶着墙站起来时,又变回了那个疲惫落拓的样子。因亲生女儿的出现而导致的惊也好,痛也好,动摇也罢,那些曾经出现在他眼中的情绪,又回归到深不见底的黯然之下。苍穹将剑背回背上,沙哑地对屠衣道:“屠氏暂留此处。我上去。”屠衣欲言又止:“主君,您和……少……”虽然终于可以脱离那种头皮发麻的空气让她十分欣慰,但这位“少主”……相当不好惹的样子啊。
单看方才父女俩打那一场的结果,也很难不令她担心。苍穹拍了拍屠衣的肩膀,又看向自己的龙。银月早已变回拟态,精神萎靡地耷拉着翅膀趴在一边,委屈地道:“嗥。”苍穹静默须臾,掌中亮起阵纹。
他低声道:“先回灵界。”
不料就在这时,一道冷淡嗓音喊道:“银月。”苍穹抬起头。
苍凌阑已站在了通往第七层的阶梯入口处,少年人黑袍黑发,长身玉立,侧过神色清冷的半张脸来,眸底依旧是凉的。她招了一下手,不咸不淡道:“银月,过来。”银龙眼睛微微一亮,扑棱着小翅膀飞了过去,在苍凌阑身边边转了一圈,缓缓停在她伸出的手掌上。
苍凌阑垂下睫毛,收紧指节,捏了捏。
她用的力气故意稍有些大,把龙捏出一点哼唧的叫声。苍凌阑面无表情地把银月抓在手里,也不再多看后面那男人一眼,径直抬腿往阶梯上走去。
又是熟悉的黑暗甬道。
又是熟悉的,盘曲如龙的长长阶梯。
这次,苍凌阑没有召唤出浴火和阿尾护身。她始终安静地往上走,脚步在台阶上叩出孤独的回音。
很快,她隐约听到另一道脚步回音。
那是属于苍穹的。他既没有快步追上来,也没有主动喊话,而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攀登……背着那柄曾斩断过往的剑。久别重逢,按常理本该有说不尽的话要说。爱也好,恨也罢。或诘问,或解释。但这对父女保持着古怪的默契,谁都没有主动开口。黑暗之中,唯有那点隐约的脚步声,交错回荡,成为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直到某一刻,苍凌阑合拢眼睑,抿了抿唇。她捏起小银龙放在自己的脸旁,小声道:“开启荒墟的人是我。”“嗥。“银月动了动。
“……钥匙。“苍凌阑再睁眼时,神色已经变得很平静也很稳重,一如往日。她翻找了一下,将那块形状古怪的钥匙翻出来,递给银月看了一眼,“长这样。”“我曾去过朱烈的朴城,那里奉神的人王留给我的。那人现在死了,兽神也死了。”
“引得各国御兽师聚集于此的……也是我。”黑暗中,苍穹的眼角紧跳了一下。
他不禁压着嗓门道:"胡闹。”
哪怕他的身边根本没有人,话语只能在回音之中消散。“嗷一一"银月焦急地叫了一声。
苍凌阑淡淡道:“还好。准备了保命手段。”虽说如此,她也知道,前面那几层之所以自己的想法实现得挺顺利,主要归功于苍穹在前头筛了一波人,先进来的都是不直属于兽神势力的御兽师。如果各大王室的队伍都登了塔,在那些七阶、八阶的大御兽师和世家的老狐狸面前,她还能完美控得住场面吗?
苍凌阑无法推测。因为她最初的计划,本就是临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情况有变,并且是颠覆性的大变。
苍凌阑瞥了后面一眼,虽然暂时只能看见昏暗的墙壁和趴在上面的宙螨。但她能想象得出苍穹沉默地走在长阶上的样子。无论如何,捅完那一剑,她心里的火气确实被消下去许多,终于能重新捡回理性思考一一
爹不爹的先放一边,现在跟在自己身后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十阶御凶师,四舍五入就是半个王座。
苍凌阑歪头,淡淡盯着自己手中任她蹂躏的银龙。她这一路走来,还从没遇到过任何一个……知道得比她多,实力比她强,并且八成不会把她绑了送去喂兽神的御凶师。而且好像是任骂任捅不还手的那种。
不确定,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