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的雪，下得极大。
张居正一身绯色官服，一步一步往宫门那头去，身后拖出一行深深的脚印，转眼又被新雪填平。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
偌大一个画面里，只剩那一点红。
“美，真美啊。”
乾隆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只比朕千叟宴那年的雪，差着一分。”
李玉垂着手站在侧后方，闻言立刻接上：
“僭越之臣，亡国之君，纵有这般天造地设的雪景，也称不上美。”
“唯有主子这般十全老人的千叟宴，万民齐贺，国泰民安，才是亘古未有之盛景、美景。”
要不说李玉是太监版的和珅呢。
他太懂得怎么顺着乾隆的心意说话了。
先踩一脚前朝的，再捧一句本朝的，中间还不忘把“十全老人”这个尊号端出来摆一摆。
乾隆爱听什么，他张口就是什么。
乾隆没接这句奉承，眼睛还盯着天幕。
天幕上正放着张居正缓步而行的背影。
乾隆心里是认可张居正才干的。
“起衰振隳，纲纪修明，海内殷阜，居正之力也。”
但他更认定张居正心术不正，不是个纯臣。
身为臣子，自居帝师，行事太张扬，把自己比拟伊尹、周公。
父亲去世，本该丁忧守孝，却借皇帝挽留留任。
为自家子弟科举铺路，利用权力为家族谋利。
僭越、不守礼法、徇私舞弊，还性格刚愎、挟私报复，排挤异己官员。
至于万历，乾隆认为他并不昏庸，颇有能耐。
但就是不做正事，还报复心重、怠政懒政、荒废朝纲。
“明之亡，实亡于万历”，这句广为流传的短句，就是后世对乾隆观点的浓缩概括。
“明之亡非亡于流寇，而亡于神宗之荒唐，及天启时阉宦之专横，大臣志在禄位金钱，百官专务钻营阿谀。”
“虽三大征奏捷，而元气已耗，明祚之衰，实肇于此。”
这个“此”，指的就是万历亲政之后怠政、败坏纲纪这件事。
所以李玉那句“亡国之君”，说得不算错。
乾隆没纠正他。
反倒是被这么一提，乾隆的思绪一下飘回了乾隆五十年那场千叟宴。
那一日乾清宫前，人山人海。
八百张宴席从殿檐一路铺到丹墀之下，三千九百余名老者济济一堂。
宗室王公、致仕的文武大臣、蒙古藩部的首领，还有千里迢迢从各省赶来的乡野老农，各色人等齐聚一处。
他记得自己亲手为年过九旬的老叟斟酒，百岁的郭钟岳被人搀扶着上前，颤巍巍接过御酒，手抖得酒液洒在袖口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万岁”。
皇子皇孙们穿梭在宴席之间，给一众老者分赐酒食。
殿内殿外，火锅热气蒸腾，肉香混着饽饽的甜气漫开来，众人吟诗作赋，颂赞盛世太平。
宴席落幕，各色绸缎、银牌、貂皮纷纷赏下去，老人们叩首谢恩，满眼都是感激。
天下耆老齐聚皇宫，万民称颂，彰显大清的仁政，这是他一生最值得夸耀的功业。
至于那些赴宴路上病死、累死的，天寒地冻里落下病根、回乡之后没熬过去的。
乾隆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乾隆这些不高兴的事。
就算知道，乾隆也无所谓，顶多感慨一句：生老病死，自然之理。
他们又没死在宴席上，关朕什么事？
宴席上自然不会死人。
和珅拿人参给他们吊着命呢，只要不死在宫里，什么都好说。
不好听的说法：他们福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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