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惊雷
卫玫已在堂妹院中的小厅里等了一个多时辰。<3她今日为了来蒋山,天明便起,一路舟车劳顿,本想着到了别业便能见到卫珩与卫婴,不想一个说有事忙,一个推说未起,也不安顿她住下,只叫她在这小厅室里干等着。
她朝食只对付着用了些,本想到了别业正好用午食,不想堂妹不起,堂兄也不遣人来问一声。
茶水倒是一碗接着一碗,她只好用些干果蜜饯来充饥。这些东西是配茶的,花色倒是多,只不过每样浅浅一小碟,她又不好全吃了,只好忍着饥肠辘辘浅尝辄止。
她不信卫婴真的未起,这三妹妹在府中时一向很勤谨,去给祖母请安常常是第一个到,怎么到了这里就如此惫懒了?莫非还记着王家青溪别业的仇?
卫玫想起那回的事便暗自懊恼,还是她城府太浅着了相,回去也叫母亲教训了一顿,可当时那种气氛,要顶着那些世家贵女讥嘲的目光坚定地站在堂妹身边,让她再来一次也做不到。<2
可后来祖母生辰宴上,她分明已经补救示好了,卫婴在家时待她也与从前没什么分别,今日为何如此?
正思忖着,便见几个婢女撑伞的撑伞,打扇的打扇,簇拥着明艳照人的女郎从庭中走来,遥遥地看见她,便露出粲然笑容,向她挥着手中纨扇:“二姊姊一-卫玫见堂妹态度不似有异,心下稍定,嘴角堆起笑,起身迎上前去,执起她的手:“三妹妹,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些了?”“已好多了,只是还有些疹子未褪,怕回去祖母见了担心,阿兄也说行舟见了风怕是要再发出来,便叫我在这里住到病瘥了再回去。”卫婴歉然道:“叫二姊姊担心了,还专程远道来看我。二姊姊怎么也不遣人来吩咐一声,我也好提前叫他们洒扫预备。不知二姊姊要来,昨夜贪玩睡得晚,今日睡过头了,二姊姊等了很久吧?”“不久,我也才刚到,昨夜同母亲说起妹妹,心中牵挂,便想着今日无事来看看你,该遣人来知会一声的,怪我想一出是一出。”卫玫一边说一边打量堂妹,只见她脸颊上还有浅浅的席印,便知她方才是真的在睡觉,并非故意晾着她,心里略微舒坦了些。1卫婴便问家中祖母、诸位长辈、兄弟姊妹们可好,卫玫一一答了。张老夫人前阵子染了风寒,幸好并无大碍,延医请药卧床养了几日,如今只还有些咳嗽。
“本来得到消息我翌日便要回家侍疾的,只可惜身子不争气,偏偏起了风邪之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生怕过给祖母和家里其他人,"卫婴红着眼眶叹气,“不能在祖母跟前尽孝,真是过意不去。"<1卫玫自然要安慰她:“三妹妹身子要紧,风邪可大可小,祖母那里怎么就缺你一个了。再说祖母也不会怪你,只担心你在别业里不似在家中滋润。”她执起妹妹的手,细细端详:“祖母倒是白担心了,几日不见,三妹妹越发好看了。"<1
卫婴双颊红云浮起:“二姊姊又笑话我。”“我说真的,没有半句虚言,不信你对着镜子看看。"卫玫笑道。卫婴轻轻抚着脸:“疹子直到现在还未消干净,我这阵子都不敢照镜子。卫玫却不是在说客套话,不知是不是有段时日不见,这三堂妹似又长开了止匕
若从前像早春枝头青涩的蓓蕾,如今便似在雨露浸润下颤颤地盛开,肌肤莹润,明眸含水,樱唇饱满欲滴,一颦一笑在娇妍俏丽之外又有一种别样的妩妮卫玫一个未嫁女还不知什么是风情,只觉她一个女子多看两眼都耳热心跳。再看她身上衣饰钗环,穿戴得漫不经心,可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尤其是腕上那对碧玉手钏,在日光里像一段温润的湖水,这样的好东西戴着赴宫宴也能引来一片艳羡赞叹,她却只是家常戴着玩。<1也难怪四堂妹每每说起大堂兄偏疼卫婴,便恨得牙痒痒。<4卫玫倒是不似卫珠那般不忿,羡慕是羡慕,可人家是卫珩亲妹妹,大堂兄不偏心她,难道偏心隔房的堂妹?1
她忍不住感叹:“祖母天天念着,说这别业里只有两个孩子,也没个长辈照看着,她总是不放心。真该叫她看看你的模样,大堂兄将你养得真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婴脸颊一下子烫起来:“阿兄一向很照顾我。2”又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二姊姊用过膳了么?”卫玫饿得腹中都快转筋了,赧然摇了摇头。“都已经这时辰了,二姊姊一定饿坏了,"卫婴立即责怪婢女,“你们怎么不早些唤我起床,叫二姊姊好等!”
婢女们连忙告罪。
卫玫只说自己在舟上用过糕饼,不怎么饿。卫婴便即要命人去传膳,还未吩咐下去,东院的僮仆来传话,道郎君请女郎、二娘子过去一同用午膳。<1
卫玫诧异:“大堂兄这个时辰还未用膳么?”“别业人少,阿兄一向是同我一起用膳的。"卫婴解释。卫玫点点头,心下却还是困惑,在他们二房,向来只有妹妹等兄长的,哪有兄长迁就妹妹的,何况睡懒觉又不是什么大事,叫醒不就是了。1大堂兄宠溺妹妹未免太过了。
不过卫婴已经十六岁,至多不过两三年便要出阁,也许是念及此,大堂兄才娇惯她一些。
不由又想到自己近在眼前的婚事,卫玫忍不住又悄悄地觑了眼三堂妹。卫婴并未察觉二堂姊的目光,要在卫玫的眼皮子底下和长兄一起用膳,她不免有些忐忑。
尤其是昨夜刚与长兄有过苟且之事。
这别业远离建康,便似一座孤岛,这岛上发生的事有时让她疑心是一场乱梦,可卫玫一来,却将她的自欺撕开了一道裂口,她的秘密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她定了定神,与卫玫手挽着手,硬着头皮去了东院。午食不似平常那样设在里进的小厅,而是在外进的厅堂。卫珩已经到了。
卫玫多日不见大堂兄,此时一看,只觉比上回见到更加神采奕奕、丰神如玉。<5
心下不由纳闷,莫非是这蒋山的风水格外养人,一个两个都养得这么水润。5正想着,大堂兄的眼风扫了过来:“二堂妹怎么突然来了?"1卫玫只觉有寒风从面上刮过,连忙敛了视线,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拜见大堂兄。听闻三妹妹病了,有些放心不下,便不告而至,叨扰大堂兄与三妹妹。“一家人说什么叨扰,”卫珩笑了笑,“二堂妹不必多礼,在这里便同在家中一样。”
卫玫见大堂兄对她不似有芥蒂,不禁如释重负。1她一直听母亲耳提面命,知道这大堂兄看着温和,实则手腕极高,十五六岁便将长房的财权握到了手里,虽然至今未尚未出仕,却是自高身价。而她父亲在朝中难有建树,如今的官位差不多已到头了,将来他们二房说不定还要仰仗这堂兄,因此她面对卫珩时一直提着心。2
卫珩温和地笑了笑,让她不必多礼,又寒暄两句,问了家中诸人安好,便叫两人入座。
卫玫难得来,卫婴自要与她坐一起,卫珩却道:“阿婴,你坐我身边3'卫婴感觉到堂姊诧异的目光向她射来,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可忤逆长兄恐怕更让卫玫起疑,她只好走到卫珩身旁坐下。好在两人的座榻挨得不算太近,她又趁长兄吩咐僮仆传膳的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几寸。
卫珩偏过头看着她脸颊上淡淡的席簧印子,笑意在眼底晕开:“昨夜忙什么了?怎的这么贪睡?若不遣人叫醒你,是不是要睡到天黑?"<10卫婴明明是为了他才受累,却有口说不出,眼角眉梢有嗔意带了出来,自己却一无所觉:“阿兄骗我说那湖不远,谁知要骑半天马,回来便累趴下了。卫珩挑唇一笑:“分明是你近来惫懒。”
“阿兄莫要忘了,我还是个病患呢。”
“我是你大夫,怎么会忘。"<1
卫玫在一旁看着兄妹两人说笑,心心里生出股说不出的怪异。<10两人只要在一处,便似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他们隔了起来,好似谁也插不进去。
尤其是大堂兄,眼里好像只看得到妹妹。<3不一会儿,奴仆来布膳,十几个人捧着食案碗碟鱼贯而入。卫婴客套:“未及准备,委屈二姊姊与我们将就些粗茶淡饭,自家人就不见外了。”
卫玫粗略扫了眼案上肴馔,只见水陆珍馐齐备,菜色更是独出心裁,便是款待王公也够了,这竟只是他们日常的餐食,不禁暗暗咋舌。卫珩照例先从自己食案上挑了几样妹妹爱吃的,放到她案上:“蟹黄吃这些便够了,别贪食。"<1
卫婴也不同他客气,只仰脸甜甜道了声谢,便心安理得地吃起来。卫玫看了又是心惊,大堂兄富可敌国,差这一点吃食么?妹妹喜爱什么多备一份便够了,他偏要从自己这里省给她,是唯其如此才能显示自己对妹妹的泳爱吧。<5〕
做兄长的竟然能疼爱妹妹至此,卫玫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3至少她的两个兄长从未这样疼爱过她,莫说是兄长,她阿耶算得宠女儿了,也不曾这样。
正出神,只听大堂兄发话:“二堂妹既来了,不妨多住几日。”卫玫回过神来,连忙说:“祖母也是这个意思,怕三妹妹在这里养病无聊,叫我来陪陪她。"<1
卫婴露出歉然之色:“祖母自己在病中还记挂着我,叫她老人家担心了。还劳烦二姊姊。”
卫玫自然安慰了她几句,她明白祖母与三堂妹不过是面子情,因此昨日祖母叫她来探望堂妹时还颇为惊讶。<3
不过就算祖母不吩咐,她也是要来一趟的。用罢午膳,卫珩命人替卫玫收拾客院,安顿堂妹和一众仆从。卫玫原本理所当然以为会和堂妹住一个院子,可大堂兄吩咐下去的事她怎么好置喙,只得依从安排。<3
一切安顿归置好,日头已偏西了。
卫婴又将阿银引见给二堂姊。
同是世家女郎,卫玫不是不拘一格的谢昙,见堂妹竞然自降身份,将一介农女引为宾客,讶异之色溢于言表,虽不至于出言不逊,却也不愿折节下交,只冷淡地点了点头。
阿银老实本分却不笨,一看女郎这位堂姊的神态,便知她看不上自己,她不怕叫人瞧不起,只担心心女郎因与她来往而被家里人看轻,急着想将缘由告诉她,只恨自己不会说话,对方又看不懂手手势。<3卫婴本来打算拿出那套消灾解厄的说辞,一见二堂姊的态度,反而不想说了,只亲热地挽着阿银的手:“我路过阿银娘子家,向她讨水喝,与她一家人聊了几句,甚是投缘,便邀请他们来做客,本来他们不愿来,我只好将她强绑了来。"<2
阿银急得涨红了脸。
卫玫尴尬地笑笑:“三妹妹总是这样好客。”卫婴不想叫阿银为难,便让她去与母亲作伴,自己陪着堂姊四处观览。两人走到莲池畔,都有些累了,便在水榭里坐下饮茶歇息。卫玫抚着茶碗欲言又止。
卫婴看出她有话要说,笑道:“二姊姊这次过来,不止是为了探病吧?”卫玫放下茶碗,双颊微微晕红,手指绕着腰间的丝绦:“什么事都瞒不过三妹妹。"<1
卫婴见她这情态,还有哪里不明白的:“我是不是该恭喜二姊姊好事将近了?”
卫玫连忙摆手:“三妹妹别取笑我,八字还没有一撇,只是前日随祖母与母亲去祇洹寺进香恰好遇见了……”
说是恰好遇见,实情当然是相互有意的两家人安排的相看。卫婴笑意更浓,眨了眨眼:“不知二姊姊相看的是哪家的郎君?”卫玫脸红得更厉害,抿了抿唇,低声说:“三妹妹也认得的,是谢氏长房的公子。"<4
卫婴脸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耳边却似落了个惊雷:“谢家二兄?"11卫玫赧然点了一下头:“正是他。"<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