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二十二章二更
玛蒂和罗南正聊着庄园里的生活，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忽然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玛蒂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肚子，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罗南，"玛蒂立刻向表姐求助道：“家里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罗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说道：“你这一觉睡了挺久，再过一会就要吃晚饭了。我去厨房找找,先给你拿些面包或者饼干先垫一垫。”说完她便端着茶杯快步出了门。
玛蒂靠在枕头上等了一小会，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罗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子。
“厨房里正好还有烤好的面包，我给你做了个三明治。”玛蒂道了声谢，接过碟子低头一看，发现这个三明治里，上下两片面包中间夹的那一层也是面包。6
玛蒂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她认识这玩意。
吐司三明治。做法非常简单：取两片未经烘烤的白面包，中间夹一片烤好的吐司，抹上一层薄薄的黄油和少许盐,完成。这道食谱确确实实存在于维多利亚时代的食谱当中，专门用来给病人和胃口不好的人食用，在十九世纪的英国人心目中的地位大概类似于东北人的黄桃罐头，虽然治不了什么病，但吃了就是心里踏实。区别在于黄桃罐头好歹是甜的，而这玩意……就是面包夹面包。6
玛蒂上辈子第一次在网上刷到这个科普的时候，还专门截图发给了在巴黎的室友，两人一起对着屏幕笑到打嗝,她当时还评价说这是“f(f(x))式三明治”，属于套娃级别的黑暗料理，充分体现了英国人在烹饪领域那令人叹服的想象更。万万没想到,一朝穿越，她还真吃上了。
不过玛蒂空了大半天的肚子实在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况且罗南一片好意，也不好辜负。
她抬手拿起三明治，张嘴便咬了下去。
其实味道倒也算不上难吃。白面包松软，中间那层烤吐司带着点酥脆的口感，黄油咸香，混在一起嚼几口，至少比空气强。玛蒂三两口便将整个三明治吃了个干净，连碟子上掉落的面包屑都用指尖粘起来送进了嘴里。<1
罗南看她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妈妈下午出去采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说今晚要好好做一桌菜。你先再睡一会儿，等晚饭好了我来叫你。”玛蒂的困意确实还没有散尽，便顺从地躺回了枕头上。再次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楼下的壁炉烧得旺旺的，炭火的暖意混着食物的香气，一层一层顺着楼梯飘上来，直往玛蒂鼻子里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下楼。
晚餐比平日在庄园里吃的仆人餐丰盛得多：先是一盅奶油栗子浓汤，随后是一盘外壳金黄焦脆的约克郡布丁，旁边搁着一只船形酱汁壶，里面盛着滚烫的肉汁。桌子中央摆着一大锅炖兔肉，再配上一盘烤根茎蔬菜，胡萝卜和防风草者都被烤得边缘微微发焦，糖分被火候逼出来，在表皮泛着蜜一样的光泽。冷盘是一小碗拌了薄荷叶和醋汁的青豆沙拉，酸酸凉凉的，专门用来给油腻的菜解腻。9桌角还放着一篮刚出炉的苏打面包，配自家搅打的鲜黄油和一罐深琥珀色的果酱。
霍林斯太太端着最后一盘烤面包从厨房里出来，见玛蒂杵在门口发愣，斜了她一眼：
“在那傻站着干什么，赶紧找位置坐下呀！”玛蒂于是便听话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家人围坐下来，霍林斯先生照例低头做了简短的餐前祷告，随后便各自动起了刀叉。
玛蒂饿极了，她立刻盛了一碗栗子浓汤，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汤煮得细腻醇厚，秋日栗子的粉甜裹着奶油的绵滑，暖意从舌尖一路淌到胃里，妥帖极了。
接着她拿了一只圆圆胖胖的约克郡布丁，学着姑妈的样子往中间浇了一勺肉汁。布丁外壳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里面却是松软带韧的面糊芯子，被肉汁一泡，又香又软又烫嘴。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话要问。0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约克郡布丁，玛蒂才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看向对面的米莉：
“对了，嘉年华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
米莉正在和一块兔腿骨头较劲，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放下骨头说道：“明天！明天就开始啦！一共五天呢！集市上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有卖糖苹果的、有木偶戏、有变戏法的，还有拔河比赛！去年科林哥哥去其他镇的嘉年华参加拔河，第一轮就被拽到泥坑里了！”(1）<1“那是因为地滑。"科林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耳根却红了。玛蒂忍住笑，又看向罗南：
“那你们打算哪天去逛？我到时候和你们一起出门。”罗南放下杯子，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我倒是想天天陪你去逛的，可惜这回恐怕不太行。不过如果你想出去转转，我可以在头一天或者最后一天陪你去。”“嗯？"玛蒂眨了眨眼，“中间几天你们要忙什么？”罗南还没回答，坐在桌首的霍林斯先生便搁下了酒杯，温声解释道：“嘉年华期间，周围村镇的人都会涌来斯托小镇，是一年里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我打算趁这个机会把诊所对外开放几天，让大家进来看看我们是怎公给牲畜看病的。"<4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乡下人养牲畜大多靠经验和土方子，真要遇上急症重病，往往拖到没救了才想起来找兽医。若能借嘉年华的人流，让更多人亲眼瞧瞧正经的诊疗手段，往后牲畜有个头疼脑热的也知道该找谁。"<1“说白了就是趁机让大伙认认门。"霍林斯太太抬手给丈夫添了半杯杜松子酒，“你就直说是为了多拉几个客户嘛，非得拐弯抹角说得那么冠冕堂皇。霍林斯先生被妻子揭了底，尴尬地干咳一声，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那几天来参观的人多，诊所里免不了要有人招待、引导，还得现场给人讲解。"罗南接着说，“所以我和科林得留在家里帮爸爸的忙，走不开。”玛蒂想了想，点头道：“我去逛嘉年华一天就够了，剩下的时间我也留下来帮忙。”
“那可说好了啊。"霍林斯太太竖起一根手指，“嘉年华那几天来的人吃喝可都归我张罗，到时候厨房里少不得要你搭把手。”“没问题。“玛蒂笑着应下。
米莉嘴里嚼着一块兔肉，忽然笑嘻嘻地插话道：“不过也不一定非得那么忙啦，万一到时候来参观的人都跑去普拉特先生那边了呢？那咱们家可就清清静静、一个客人也没有，大家都可以去逛嘉年华啦！"<_3
她话音刚落，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霍林斯先生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科林闷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罗南低下头，用刀叉认真地切了一块已经不需要再切的兔肉。“米莉。”
霍林斯太太搁下酒杯，开口道：
“吃你的饭。”
只有短短一句话，但米莉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低头扒饭，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玛蒂看出这个名字在餐桌上像是踩了什么雷，十分有眼色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顺势换了个话题：
“对了米莉，嘉年华上除了集市和比赛，还有什么好玩的？”米莉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拐走了，又兴致勃勃地讲起去年嘉年华上的种种趣事来，什么有人在套圈比赛里一口气套中了三只瓷杯子结果回家全摔碎了，仁么隔壁村的胖婶婶在吃派比赛里把裙子撑破了……餐桌上的气氛总算又热闹了起来。
晚饭后，一家人各自散了。
玛蒂端着烛台上了楼，在盥洗室门口差点和罗南撞个正着。两人侧身让过，各自洗漱起来。
玛蒂一边拧着毛巾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罗南，米莉刚才说的那个普拉特先生是谁？我看你们好像都不太想提他。”
罗南往脸盆里倒了一瓢热水，叹了口气：
“西里尔·普拉特，也是个兽医，就住在小镇东边。”她拧干毛巾，边擦脸边说：
“斯托小镇是附近这一片最大的镇子，周围好几个村庄有什么事都往这跑。镇上养牲畜的人家多，本来生意是够两个兽医分的。”“可那位普拉特先生嘴实在太会说了。“罗南苦笑着摇了摇头，“三分的本事他能说出七分来，见了谁都是满脸堆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哄得那些太太们一个个都觉得他亲切又可靠。论医术和踏实，他比爸爸差得远，可论招揽客人的手段，爸爸拍马也追不上他。"<1
她将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压低了声音：
“前几年爸爸也试过在集市日搞开放参观，结果每回都还没到时间呢，普拉特先生早就提前好几天挨家挨户串过一遍门，嘘寒问暖嘴甜得不得了，顺带就把人约好了，到了正日子全领他那边去了。我们这边门开着，冷冷清清半天进不来几个人。后来爸爸学聪明了，专门挑普拉特先生不办活动的日子再开放，虽然来的人没那么多，至少不用被他提前截了胡。"<2“但这回嘉年华不一样。"玛蒂若有所思地说。“嗯。“罗南点了点头，"嘉年华五天，周围村庄和其他镇子的人全都会涌进斯托小镇来。这么大的人流，好几年也就这么一回，谁都不想错过。爸爸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宣传一下诊所，普拉特先生自然也不会放过。这回是避不开了，两家正面撞上，就看各自的本事了。"<1
她说到这里，又轻声补了一句：
“所以米莉刚才那句话，虽然是小孩子不懂事随口说的，但妈妈听了肯定不高兴。爸爸这些年被普拉特先生抢走了不少客户，嘴上虽然不提，心里一直炮着一口气呢。"<1
玛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端着烛台回到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窗外的夜空已经黑透了，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牛羊的低哞。窗台上那只薰衣草陶罐散着淡淡的清香，被褥里残留着晒过太阳的皂角味。玛蒂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