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生路
内堂灯火熠熠,崔昭、崔衍并肩站在正中,光影摇曳,两人映出的身形也在轻晃。36
两人站定,崔昭脚步也顿住,她定定扫过眼前几人,双手轻握,不知在想什么。
只听身边人语气平静,答道:“拘起来了。”几位叔伯看着他们,一时不语。
崔老太君却拧起眉头,深吸口气,厉声道:“就拘在南院,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要问的难道是这个吗!
崔衍,你为何要将他们拘起来?凭的哪条律法?!”崔衍垂眸:“自有法度,恕孙儿不能相告。"<7崔老太君气笑了:“好一个自有法度,别告诉我是因为寿宴上的事,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身份?<1〕
大理寺少卿知法枉法,私刑囚人,传到圣人耳中,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糊涂至极!
现在正是换职的关键时期,朝中两党斗争如何激烈,你不是不知道,就偏要在这个关头给人递上把柄!”
崔恒看看两人,轻叹一声,出声圆场:“母亲,瑾之做事向来有数,不会无缘无故拘人,或许是大理寺的密案呢,他们职责特殊,哪能尽数告知家人?”他又看向崔衍:“祖母也是担忧你的仕途,这才严厉了些。如今朝中关于变法的争斗越发明显,好几次都在朝堂吵起来了,以你的身份走在其中,本就如刀上弦,她不忍才这么说的。”他又看向崔衍,道:“眼下人多,也不必你说得详尽,大伯问你,今晚将他们拘留在府,明日要如何处置,是继续囚着吗?"1崔衍默然片刻,才道:“明日一早,会有金羽卫到府,将他们押到监牢。”崔恒这才松口气,回身看向崔老太君:“母亲,大理寺的人想要调令金羽卫,是要煤文的,无事。”
言外之意,说明崔衍有公务在身,事急从权,如此扣下他们,便算不得私刑了
崔昭眸光一动,转眼看去,忽然想起崔衍时常去把戏团观戏的事。1先前她就奇怪,这人快忙成陀螺了,竞然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去观戏,还以为他是喜欢,原来当真是为公务而去的。<5闻言,崔老太君的神情才缓和下来。
她抬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压下舌尖燥意,这才看向崔昭。今晚将他们兄妹二人叫来,原本不是为了这件事,可一听闻崔衍竟然大胆到将人囚在南院,她顿时心头火起,这便成了头等大事。与此相比,崔昭的事竞都显得寡淡起来。<2咚的一声,她将茶盏放下,胸前起伏片刻,换了口气,才对平姑道:“让人将那个班主和胡妇提来,我有话要问。”崔昭眸光闪动,双手轻握。
崔衍抬眸道:“祖母提他们做什么。”
崔老太君目光锐利,直直看他:“你为什么囚住他们,我就为什么要将他们提来问话,心知肚明的事,何须多言。”崔衍目光定定:“他们是案中要犯,今晚不可离院,不可与人接触,恕孙儿不能答应。”
几位叔伯互看一眼,使了个眼色,崔三叔起身道:“母亲,既然如此就算了,公务为重,那些不过是些江湖把戏,看个乐呵而已。”崔四叔附和:“是啊,都是一些玩把戏的,我还见过有人活口吞刀呢,难道也是真的?无稽之谈。”
崔五也跟着起身:“要不就到这里,今日寿宴,大喜之日,莫要为这些事气坏了身子,母亲也忙了一日,要不回去休息…“都给我闭嘴!"崔老太君扫过几人,方才压下的火气又冒起来,“坐回去!她看向几人:“我是什么蠢人吗,还会信滴血验亲这种事?"<4她面色冷厉:“今日宾客众多,谁都看到了,里面定有信这些把戏的蠢货,不出几日,势必要成京中流言,我们不先把事情弄清楚,难道要等来日被翟脊骨?"< 3
“这些胡人敢当众出戏,只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抓不住错处,身后势必有人指点,我倒要看看,是谁给我崔府使绊子。"<2众人一时无言,崔昭却抬起眼,看向崔老太君,又看向几位叔伯,目光隐动。
似乎,没有人多想。
没有人想,这些伶人或许演的是真的、她的身份或许真的有问题,此时此刻,崔昭混乱的思绪,竞然有片刻安定。1他们都不信,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多想、4内堂众人,唯有崔衍一人明晰真相,他侧目窥过崔昭的神色,眼睫轻动,谁也不知他现在心潮如何。<2
静了片刻,崔老太君忽而开口:“对了,蒋中易不是也来祝寿了吗,把他也叫来,崔子修的事,他最清楚。"<3
崔恒望了崔昭一眼,见她始终垂眸不语,抿唇道:“母亲,既是无稽之谈,又何必叫上外人,非要论个真假。”
崔老太君看他,摇头短叹一声:“阿大啊,要是你能和崔衍一样果决铁腕,崔大、崔二能有他一半能力,我今日也不会让他和你去露面。1柔慈害人,该弄清的事,就不要让心软拖了后腿。”崔衍却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只掀眸道:“祖母要查什么,孙儿必定协力,世伯来也无妨,只是不可提人,涉及公务,实在不敢掉以轻心。”崔老太君扬起下颌:“你看,他就从不会心软,心有目的,宁死也要咬住。"<5
崔三倒是不服了:“人各有性,母亲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大哥性情不差什么,瑾之也向来有礼懂事,叔侄之间,岂能这么作比?"<1一时间,几人各抒己见,原本安静的内堂也变得热闹起来,一下谈东,一下谈西,话题杂乱,崔衍也会冷不丁插一句,一开口就要挑起叔伯心中埋藏已久的愤懑。6
这般议论中,唯有崔昭安静站在一旁。
她数过地上锦纹,看向摇曳的烛火,几人在其中走动,影子长短交错,不知为何,却让她想起以前在边关时,搭在院里的那棵葡萄架。那时候,他们三人总会躺在葡萄架下面,一人一张葡萄藤椅。<1日光从绿叶间隙洒下,就像今晚的烛火一般闪烁,风吹过时,藤蔓的影子也是这般晃动,饱满结实的葡萄成串坠着,跳起来就能摘到。那时候,母亲会躺在左侧,两腿高高搭起,手中捧着一本话本,边看边笑,靴上的流苏也跟着摇晃。
父亲就躺在右侧,懒懒撑着头,举起一本画册,教她看图认字。认对了,给她摘一颗葡萄,认错了,她就要去葡萄架外顶着日头绕一圈她做对了,他们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她做错了,也是该怎么罚就怎么罚。父亲每次被她气到跳脚时,都会撸起袖子,大喊一声:“别人气我就算了,亲生的也这么气我,一点都不心疼你爹是吧,今日非逮到你,让你看看什么叫愤怒!"<_3
崔昭从没有生出其他想法。
在她边关的卧房里,还收着她刚出生时印下的脚印。父亲说,她那时候刚生出来,浑身血糊糊的,所以脚印上会凝有一点褐色,那是血渍干硬后的色泽。
两脚都按了印,左脚足印干净些,寄给了哥哥,右脚足印就收在房中。她从没有生出其他想法……
嘈杂中,崔昭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她抬手捏住崔衍的袖角,拉了拉,轻声道。
“崔衍,把人带来吧。"6
崔衍一顿,侧目看她,堂中也忽然安静下来,其余人一并看向崔昭。她抬起头,唇边扯起一个笑:“把他们都叫来吧,不管有没有误会,都带来吧。”
崔衍看着她,眸光微动,一时不言。
他不知道把戏团的人是如何知道的,他往后提审时,自会发问,眼下将人扣住,就是不想让他们和任何人接触,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只是他能推拒别人,却没办法推拒崔昭。<2崔衍眸光一动:“都是无稽之谈罢了,何必为了这种事上心,崔昭,我不希望你多虑,你也不用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多虑。”崔昭定定看着他,目光灼灼,依稀中,崔衍仿佛看到了梦里的她。<2)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往日都是他以一种包容的目光看她,如今,却是她的目光缓和下来,眼中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若说他们之间,谁的心性更坚韧,那必定是崔昭无疑。<1就像是父母停灵那几日,明明她才是亲历者,她才是和他们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的人,可能够立即站起来,继续向前的,也是她。<3看着这道目光,崔衍第一次觉得心间仿佛被什么攥紧,难以挣脱,就连呼吸也变得缓慢凝滞起来。2
有时候,不揭开那一层纱,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揭开,就没有办法再回头。
一旦揭开,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4
“……能不能不问。"<16
这句话本不该说,说了便会泄露心神,可他没能克制住。2崔昭摇头:“不能,我要问,我要知道是谁指使了他们,我要亲自听他们说。崔衍,让他们把人带来吧。”
崔衍看着她,手却已经取下令牌,交给平姑。一时间,内堂寂静无声,只酝酿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默。崔昭走到门边,看着鱼池中的映月,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2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却是蒋中易先到了。他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原本走得飞快,可看着几人的目光,他的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