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开旗(上)
沉默。奇怪的沉默。<9
郑嘉年也觉得有些不对,他合上折扇,悄然坐直,目光在两人面上来回打量,一时不解,低声问道。
“二位,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他看向崔衍。
崔衍正垂眸倒茶,神色不清,这人向来堪比胡蒜,扒了一层还有一层,看他是没用的。<3
他又看向崔昭。
这位倒是好辨许多,崔昭正抿唇瞪他,耳廓微红,一看就是不好意思了。找出答案,郑嘉年不由得失笑。
“这有什么害羞的,我巴不得相宜这样。
她要是能这么想,说明我这个哥哥当得好,以后觅得如意郎君,那妹夫还得感谢我,天天给我敬茶呢。”
他一展折扇,颇为自得:“毕竟,像我三分,已是荣幸。"<10郑嘉年风流独蕴、说话没谱,但当年也是实打实的探花,虽然是与人并列齐名,但这份才学机敏绝不是假的。<1
他怀念片刻,又发现两人在看自己,顺口道:“看我做什么,怎么,你们不是这么想的?"< 2
崔衍收回目光,回道:“没有这么自恋。"<1崔昭却像是被点醒一般,摸着下颌:“是这个道理。”她先前怎么没想到这层,崔衍知道又如何,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是对他道德感之外的人品肯定啊。<3
要是崔衍想找个像她的女子,不就说明自己在他眼里十分不错吗?“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崔昭将剩下的枣糕端过去,“郑二哥,饿了吧,为表感谢,剩下的糕饼都给你。"<3
郑嘉年腿还没好,便撑着桌子,探头看了一眼,盘里还剩三块。他看向崔昭,感慨道:“昭妹,自己吃了吧,哥也舍不得你受罪,看这小脸,都饿得胖乎了。"<
崔衍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而后看向崔昭。崔昭也不恼,眼中满是笑意,嘴上说着要和郑相宜告状,但还是把盘子放到他面前。
“这三块崔衍都没得吃,你就好好享受吧。”郑嘉年睨了崔衍一眼,撩起衣袖:“都比过亲哥了,我自然得尝尝。”他捻起一块,正准备品尝,便有人从旁跑来,拍了崔昭的肩。“尝什么?”
崔昭转头看去,正是一脸好奇的万思思,她今日倒是穿了青碧衫裙,没再做骑装打扮,叫人眼前一亮。
开旗宴上,她自然也要来的。
崔昭轻抬下颌:“我给郑二哥精心留出的糕点。”万思思上前看了一眼,盘中只有三块,想来是出自福轩阁,那里的糕饼就是如此,越少越贵。<1
她有些好奇味道,但不好夺人所爱,便舔舔唇,向郑嘉年颔首问好,又道:“郎君腿好些了吗?"<1
郑嘉年尝着枣糕,撩开裤腿,右腿上仍有夹板。他摇手:“这可是我的保命符,轻易不能好。”万思思不解:“为什么?”
郑嘉年咋舌:“惊马的仇还没报呢,就怕到时候一好,某人就像街上变戏法的一样,把我捆在柱子上,周边绑几个果子,蒙眼射箭,不把我吓晕就不算完。"<3
崔衍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有种被点醒的感觉。6崔昭道:“不至于,人最忌讳自己吓自己。"<1“我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郑嘉年指了指崔衍。
“就前两个月,京都来了个戏班,他经常去看,和变戏法的走得很近,说不定早就练过什么,正打算派上用场呢。"<2闻言,崔昭也想起那晚,转头看向崔衍,意外道:“你真去学过戏法?”他没有否认:“学过一些。"<3
三人正疑惑时,崔衍却忽然抬起眼,偏头看向崔昭身后。1回廊中,正有几人向这里走来,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段临,他身后跟着几个不熟识的人,以及一个追不上的陈璋。陈璋死活没想到,那个用蹴鞠踢中段临的人,竞然就是崔行!他要是知道,绝不会轻易说出他的身份,这张惹祸的嘴,真要拍一拍了1中开旗宴是以王皇后的名义邀约的,并没有大办,也没有宴请群臣,只给春猎随行的数位官员发了帖,算是一个小宴。几人阵势不大,但在这样的宴会中,却是十分扎眼。且不说正在清谈的几位官员,就连段临自己的亲叔叔,也朝这里看了过来,一脸疑惑。
亭台中,郑嘉年糕饼都还没咽下,一脸不解,万思思和崔昭则是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落到崔衍身上。1
这是冲他来的?
在段临等人走近的同时,崔衍抚袖起身,站到了崔昭和万思思身前,敛眸看向几人。<1
崔衍到底年长些,身量不是段临可比,比他要高半个头,更别提后面跟着的。
走得近了,发现亭中的人是崔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一时变了脸色,立即停了脚步,假装挠头观池,零零散散落在后方。<3段临没管身后动静,径直向前,直到站在崔衍身前才停步。他抱臂看着眼前人,眼中带着一点冷笑。
对峙时,陈璋也终于赶到,他穿着一身文士儒袍,实在迈不开步子,小碎步都快擦出火星了,立即抬手道。<4
“误会,都是误会!”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调停,只能说出这句万能句,这还是他从书上背诵的,也不知有没有用。
段临嗤笑:“阁下无故踢球伤我,这可不是误会,若不是陈璋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崔大人。"<4
书上的良言没有用啊!<1
陈璋很有些绝望,他立即看向崔昭,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不是有意的!崔昭的目光从陈璋身上收回,又看向崔衍,若有所思。她上前道:“这话什么意思?”
段临看她:“你兄长路过鞠场,脚边恰巧撞上我们的蹴鞠,同门请他帮忙捡球,他却故意动手脚,将蹴鞠踢到我头上,让我晕了两三日。”崔昭一顿,转头看向崔衍。
郑嘉年起身,行动不便,万思思立即伸手扶了一把,他一瘸一拐上前,道:“这不大可能吧,崔衍可不是有闲心的人,除…<1他目光转动,看了崔昭一眼:“除非,你先做过什么。”陈璋又看向段临,神色更加意外,这里面到底发生过多少事?!就在几人争论时,崔衍开口:“确实是我做的。"<2郑嘉年等人转头看他,他却只是看着段临,乌眸映着池光,淡而冷,他启唇道。
“不过是意外而已,若郎君觉得心头不愉,那便去医馆罢,诊费我出,三倍也可,此事过后,一切了结,便不要再纠缠了。"<2闻言,崔昭和段临一同愣神。
这是他们在玉坊中偶遇时,段临对崔昭说的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只是崔衍的语气更轻漠,令人不悦。<2〕
崔昭不解,不明白崔衍是怎么知道的。<2段临却扫了崔昭一眼,只以为是她告状所说,又看回崔衍,笑了一声,眼神却冷。
“原来是给妹妹报仇的。"<5
事出有因,他自然也不可能纠缠,但到底晕了几日,眼下又被崔衍堵了一口气,心中实在不爽利。
他看向一旁,双眼微眯。
鱼池的另一边,是一整面竖起的浮雕墙,以夯土铸就,茜草填充,上面雕刻了山林湖泊、飞鸟走兽,像一片辽阔猎场,在这猎场中,又以墨线绘出棋格,块块分明。
这是一张棋盘,是先帝举办第一场春猎时,命人铸造的。其实没什么重要意义,只是先帝也觉得宴会无趣,便铸了它,只当一个解闷的玩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