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金枪鱼蛋黄酱小牛肉
教练和助教和翻译一起去吃助教提议的金枪鱼蛋黄酱小牛肉一一主要是教练提起来自己和金枪鱼的不美好回忆,但是金枪鱼真的挺好吃。事实也是如此,明明只是开胃菜,但是林奇已经问了三次能不能再来一盘了。
“让我们说点别的吧,"安东尼奥尼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张黑白照片,每张照片里的人都穿着不同年代的球衣,有的是都灵的深红色,有的是尤文图斯的黑白条纹。安东尼奥尼指着其中一张说那是他1983年踢地区联赛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他头发浓密,正对着镜头竖起拇指。
林奇盯着照片,然后目光转向头顶那片光秃的区域。“当年头发很多。"安东尼奥尼说。
第二盘金枪鱼蛋黄酱小牛肉端上来的时候,林奇已经把餐前面包吃掉了五片,老板亲自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然后站在旁边,用围裙擦了擦手等着。林奇叉起第一片,又咀嚼。
老板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林奇咽下去,转头给出一个拇指。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助教觉得自己教练应该去应聘默剧演员的。主菜上来之前,话题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地带一-下一场对阵AC米兰的战术。助教惊诧地发现教练好像真的研究了很长时间的米兰。“你真的没有娱乐活动吗?”
助教和翻译两个人一起看向教练。教练叉着盘中剩的最后一小片裹着酱汁的小牛肉,蘸了沿着盘沿滑下来的一点金枪鱼蛋黄酱,连松仁碎一块儿送进嘴里,抬头发现两个人都盯着他。
“是啊一-所以,这个开胃菜,"林奇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想再要一份。这回带点面包片,咱们可以蘸那个酱。”
陈晟把这句译成意大利语,老板远远听到,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竖起了一个拇指。
新闻发布会,一种现代角斗士表演的变体,参与者被要求在饥饿、疲惫与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空虚中,面对一群以记录他人不幸为职业的人,回答一些提问者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而其存在的首要目的是让输掉的一方解释为什么失败是暂时的,让获胜的一方解释为什么胜利是侥幸的。
在极少数情况下,比如都灵对帕尔马的这个夜晚,它也可以成为新的医疗项目的诞生地:一个华裔教练试图用意念纠正一个意大利裁判的视力缺陷。第二天的报纸证明了这一点。
《都灵体育报》的头版标题是:“都灵2:1帕尔马:少帅质疑裁判判罚尺度”。《罗马体育报》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头版标题只有四个字:“配副眼镜”。副标题是“都灵少帅赛后发布会的全部发言,以及这些发言可能让他付出的代价"。
文章详细记录了林奇的每一句话,然后以一段话收尾:“意甲纪律委员会尚未就此发布任何声明。但根据联赛规则第11条第3款关于′公开批评比赛官员′的规定,阿尔贝教练可能面临罚款乃至禁赛的处罚。如果处罚成立,这将是本赛季第一起因赛后言论导致的纪律处分。足协主席此前曾公开呼吁教练′保持克制,而今天这番话显然不在克制的范畴内。”《米兰体育报》的标题最短,也最令人费解。“绝对安全区”。
这几个字被印在头版正中央,下面配了一张漫画一-一个裁判站在球场中央,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如瓶底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战术板和一个模糊的中圈弧。
漫画下方有一行小字:“布奇在哪里?”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这幅漫画被复制、转发、改编,出现在至少三家体育谈话节目的背景板上和若干球迷论坛的头像框中。它的含义在传播过程中不断演变,从“对裁判的讽刺"变成“对教练的同情",再到“对整个事件的某种无法言说的困惑”一一这种演变轨迹和大多数新闻事件的生命周期是一致的。
真正的风暴发生在报纸出版之后。
周三上午,都灵俱乐部主席奇罗·迪·科拉接到了来自意甲纪律委员会的电话通知。
电话中提及,委员会注意到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教练在赛后发布会上对比赛官员的判罚发表了言论,根据联赛相关规定,这一行为需要进入审查程序,相关结果将在随后以书面形式送达。
迪·科拉主席放下电话后做了三件事:喝掉咖啡、叫来秘书、联系俱乐部律师。
律师在电话里的回复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一-“阿尔贝教练说了他想说的话,纪律委员会也会做他们想做的事,这期间我们能做的是控制法律层面的影响。”他没有说的是,这个“影响"的价格可能在几千到几万欧元之间浮动。“几万?“当天下午,林奇在训练基地的办公室里听到了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翻看乌迪内斯的球探报告。
他把报告合上,抬头看着安东尼奥尼,非常困惑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在发布会上说几句话,他们就要收我几万里拉?”“欧元,"陈晟说,“根据以往的案例,这类处罚的罚款通常在几千到几万欧元之间。”
“所以我说的话是按字数收费的,"林奇得出结论,“如果我知道有这个收费标准,我会精炼一下措辞,只留核心观点:小禁区是门将的绝对安全区。七个字,按意大利语的单词数算可能多一点,但肯定比整段话便宜。”“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安东尼奥尼插嘴,“除了罚款之外,纪律委员会还可能在审查中考虑禁赛处理。如果认定你的言论构成了对裁判的不当公开批评,情节严重的情况也可能导致一到两场的禁赛。”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如果禁赛成立,下一场对AC米兰的比赛,林奇将不能坐在教练席上指挥,都灵队的现场指挥将由助教暂代。“而且,媒体不会停下来,你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标题。关于禁区的表述--其实触及了一个他们一直在讨论但很少有人在公开场合直说的争议点,也就是裁判对门将的保护标准问题。”林奇听完又开始进入了机器人的短暂思考,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助教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如果我被禁赛,我能坐在看台上吗?”“通常可以。禁赛意味着你不能进入更衣室、球员通道和技术区域,但看台是允许的,你不能通过任何通讯设备和教练席联系。”“那我可以在看台上喊话吗?”
“理论上不能指挥,但一一"安东尼奥尼犹豫了一下,“一一如果你只是作为观众喊一些和战术无关的话,裁判通常不会管。”林奇挠了挠头,咧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我就在观众席上大喊,那是门将的安全区!不是前锋的!'陈晟,教教我这句话用意大利语怎么说。”
陈晟又是快崩溃的样子:“求求你了老大,你的工资不够罚款的!”虽然如此,但是训练场上的球员们对这些新闻的反应比管理层更加直接。他们喜欢林奇面对裁判时那刚硬冷峻的态度。尤其是门将布奇。
布奇是最晚离开更衣室的人,球队结束训练后他单独留在场上对着发球机做了一个小时额外的反应练习,都灵的夜晚已经很凉了,可是布奇的训练服背后还是泅出一大片深色的汗迹。
他经过教练办公室门口时,门开着一条缝,林奇正背对着门口在白板上画乌迪内斯的阵型。
布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用还没摘下来的手套轻轻推了一下门边。“谁?”
“教练。”
林奇转过头来,看着布奇的纠结的脸,翻译不在,林奇又只能用他拙劣的英文:"what?”
布奇说:“谢谢你,教练。”
说完没等林奇回应,又转身朝理疗室走去。林奇不解地挠头,怎么一个个的都来谢谢他?他也没干啥啊?与此同时,意大利足球界的反应也在发酵。前国际级裁判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表示,门将在小禁区的保护确实是规则规定的,但裁判在临场判断时需要综合考虑多种因素,包括球的飞行轨迹、门将和对方球员的相对位置以及双方的动作意图,这不是可以简单计算的问题。他说这番话时用了很多专业术语,每个都像是从裁判手册上直接摘下来的。电视画面切换回演播室,主持人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新闻业微笑一一它同时表达着"我理解您的观点"和"我对您的观点持保留态度”。另一位足球评论员的反应则不那么克制。
他在专栏中写道:“都灵少帅的发言是一种民粹主义的投机。他知道都灵球迷对裁判判罚不满,于是他站出来说了球迷想听的话。很显然,这不是勇气如此简单一一这是营销。”
这段话被多家媒体转载,下面附带了对比一一林奇执教以来都灵的战绩变化:他在任期间球队的联赛积分比预期高出若干,而且是在转会预算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完成的。
评论员没有解释,如果这是营销,那么一个不会说意大利语的教练,为什么要选择冒禁赛风险的发布会发言作为营销手段?在性价比上,这个选择显然不如多赢几场球。第二天早晨,主席给教练通话:“明天纪律委员会可能会发正式通知。”“唔。”
林奇想:如果他们要罚款,我可以分期付;如果他们要我禁赛,我就坐在看台上。
但是主席却提前说:“如果要罚款,那么俱乐部会出这个钱一一你说的话没有任何错误,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