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吃糖
谢端宁握着剑柄走下牛车，看到乌衣巷中熟悉的谢氏宅邸时，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已是两年之前。
他奉命驻扎前线与胡人缠斗，一身青涩气息被兵戈涤荡，精致模样糙了些，眼神多了几分沉静熠熠。
抬步正要进谢家大门,身后忽有一道女声喊住他。“正平。”
他已经过了十九，父亲给他取了字，为“正平”。谢端宁寻声转身，见来人是比丘尼打扮的王沐爱。
司马治死后她拜入佛门，号观明法师，将皇后的位置让了出来，躲开政治漩涡。
谢端宁没想到一回来遇见的是她，双手合十恭敬道：“观明师。”王沐爱款款走到他面前，“可是回来探望你阿兄的？”“是。”
“如此甚好，我也正有此意。"王沐爱先他一步迈入谢家大门，轻车熟路往里走。
谢端宁默然跟上，心里忍不住揣测。
早些年他听闻这王家女郎钟意于阿兄,后来世事颠簸，这段缘分没了下落。如今阿兄心爱之人下落不明，难道王家女要趁此机会再续前缘？可阿兄因情而生痴病，哪里还会接受别人？担心阿兄受不了刺激，谢端宁意味深长道：“阿兄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伯父前些年将棺椁都从陈郡运来了”
“正平于心不忍，时不时向阿兄透露些有关徐氏女的消息。虽是假的，但那些只言片语让阿兄有了活下去的心力却是真的。”“还望观明师看在自小的情分上，莫要在阿兄面前说破。”王沐爱听出来谢端宁的心思,不动声色放缓脚步。呵。
他居然以为她还惦记谢忌怜？她早不是那个仰慕邻家兄长的小女孩了。她来是为了徐巧犀。
以前徐巧犀曾经将两个相好的谢家侍女托付给她，希望自己走后她能帮衬一二。王沐爱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可几个月前，她突然失去了她们俩的联系。活生生的人仿佛雨落湖中，一点踪迹都没了。
思来想去，她必须从寺中出来问一问谢忌怜。王沐爱对着谢端宁坦然而笑，并不多言。牛尾拂尘靠在臂弯中，随风飘扬。可一进谢忌怜的院落，这份自在荡然无存。满园花树挂着数不清的女子画像。或大或小，或长或短，静静悬在枝丫下，远远看过去，院中到处都是长着一张脸的人。她嗔喜交替，吃点心，学认字，看闲书，玩冰灯…没有一副重复，全都是她的生活举动。人行而过，仿佛和她对视擦肩。走近细看，画上还写满了思念之语，也问她何时归家，落款只有一个“怜”字。
孤零零写在那里，仿佛多了层祈求怜悯的意味。谢端宁看呆了，嘴巴默默张开，心中比看见胡贼的长刀还要悚栗。这两年间，阿兄就是这么过来的？
揣着复杂滋味一步步走过这些画，谢端宁在长廊之下看见谢忌怜。春末夏初的骄阳自檐角洒落，他靠在柱下拥着大氅，墨发披散，静谧得有些死气。手中提着一只森蓝的螃蟹花灯，一动不动注视着它在阳光中微微摇晃螯腿。
王沐爱眼睛落在他身上，双足凝固不前，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谢忌怜至少比从前消瘦了一半。大氅拖到地上，看起来能把他压垮，让人忍不住心惊肉跳。
她谨慎上前，唤了他两声令嘉阿兄，可谢忌怜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一双失神眼瞳嵌在眼眶里。
谢端宁双指轻轻搭在她胳膊上，朝她摇摇头。王沐爱无言退去一边，换他半蹲在谢忌怜面前。
“阿兄，正平听江上的人说见阿嫂去了西边，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再等等，她马上就回来了”
听见“阿嫂"两个字，谢忌怜长睫一抖，死气沉沉的眼眸中挣扎出微末笑意，另有一种骇人的古怪。
“你骗我。”
“巧犀还在生气，她不会回来。”
提了提手中蟹灯，他脑袋微偏低着去看，喃喃自语：“为什么不回家呢？你不想怜吗？一点都没有？不惦记怜的话，总该惦记她们吧……她们要死了，你也不回来？"<3
谢端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估摸着他又不清醒了，沉沉叹口气，转身朝王沐爱递了个眼神。
两人默契离开，脚步停在院门外，回眸还能看见一点谢忌怜的影子。王沐爱道：“他这样半死不活，你们就没有一点办法？”“观明师哪里的话，我们怎么没有想尽办法？药也用了，神佛也请了，普天之下没有谢家没请来的名医大士，可是.……"<1谢端宁摇头，右手焦苦抚额。
“从前还能证一证他，如今病得越重，他反而不信了。”要是再找不到徐氏女，只怕阿兄撑不下去了。王沐爱不忍般垂眸。照谢忌怜这状况，估计根本不知绿云蓝烟是谁，问了也是白问。
她调转方向，把这事交给谢端宁去查一查，看她们俩是不是被放出谢家了。谢端宁点头道：“好说，观明师放心吩咐正平。只是正平今日还得赶往新的驻地，若这两位侍女有何消息，只得另差人相告了。”王沐爱了然，问他：“正平要调去哪里？”“建康附近，姑孰。"<2
两盏沸茶搁在姜家桌上。一碗茶叶叶片大而多，放在徐巧犀手边；一碗碗底只放了一些茶渣，给了坐在对面的李高。李高是村中一庄稼户，家中有三亩薄田和一个养鱼的塘子，年纪二十又六，家中只有一位失明的老母。
他看都没看茶碗一眼，对魏阿婆的厚此薄彼毫不知情，一心扑在徐巧犀身上。
“徐女郎，我是认真的。"他眼睛大而圆，眼瞳黑漆漆，一紧张就有股子无措。
“我家里不富但也不算穷，你嫁过来，我一定养得好你和随安。”“你们孤儿寡母，生活不容易。我家也是孤儿寡母，我阿母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知道你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