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礼成
要不说美色误事呢,原本冯玉跟孙代说“交给我"的时候看起来老可靠了,这跟美人一对视上,一时间该说的引导词都忘了。而殷才人竞也不提醒一声,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直到驼驼使团已行进至圣上眼前,拖无可拖了,这才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眼睛瞄一瞄使团众人,又流转过来望冯玉一眼。<4
那似喜似嗔的一抬眸,冯玉死都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3但好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在欢快的乐声中整一整官帽衣领,朗声致辞:“远邦有信,千里来仪。殊方同心,胡龋共弭。今驼驼族七国总长携大漠珍宝、万民赤诚,不远万里光临上都。圣上甚慰,特设美肴佳宴,贺邦交之喜,庆两族之情。"<1
如果说到这儿还是常规套话,那么接下来,一口流利的驼驼语从冯玉口中流淌而出,重复着上述语义。<1
之前的朝堂上,冯玉早已一展自己的桀语功底,虽说人尽皆知冯兰章精通四族语言,但是真正听到又一种语言时,还是不免惊异于此人过人的才华气度。很快她又切回中原语言:“圣上旨意,请驼驼总长受百官之礼,承天家之待。愿山河同庆,日月同辉。”
两边官员本就已经起身,闻言恭敬作揖,同声重复:“山河同庆!日月同辉!”
而驼驼总长带领使团众人,以驼驼礼仪将右手放在左肩,俯身道:“感谢昭国皇帝陛下的热情款待。此次我等造访中原,是由一场不愉快的纷争而起,但最终结果是恶人得到惩治,怨气由此消弭。唯愿两族间同盟结好,再不生隙。”这潜台词是清算到此为止,两族间的盟约可以维持,希望不要再出变故。冯玉皱一皱眉头,但还是很快调整语气,将这些话以中原语言翻译。天圣皇帝没有强迫驼驼人以中原礼仪下跪磕头,相应的她也没有起身相迎,而是端坐主位微微颔首,示意流程继续。于是冯玉又道:“请总长大人上座,诸位使臣席间同坐。今良辰美景,盛世欢宴。圣上亲执玉盏,率中原诸卿,敬驼驼总长及其臣民。请圣上、总长、诸君共饮此杯。”
她道:“一敬天地,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二敬邦交,愿往来互助,不相侵扰;,三敬民心,愿两族同心,永享太平。”如此,驼驼人们便纷纷落座席间,双方在庄严又不失欣乐的气氛下,共同饮下了贺酒。
冯玉左右看一看,见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便串连道:“驼驼族善歌舞,精音律,此间美艺亦颇受中原喜爱。这些舞侍通习驼舞多年,献礼一曲,愿诸位尽兴尽欢,共谱两邦盛世华章!"<1
霎时间音乐又起,气氛真正地完全放松下来。圣上再举杯微笑邀请总长,总长亦忙举杯回敬,一杯下肚就直竖大拇指,似是称赞酒好。下面的大臣们纷约推杯换盏,互相敬酒或是同异族友人对饮,完全是欢快局面。孙代过来请示:“大人,那菜现在……”
冯玉扇着两指指挥:“走菜走菜。给驼驼人上菜的都挑好看的上,别让人以为咱们中原男的不好看。"<1
“哎,大人放心,好看的都专门挑出来了。“孙代应着又钻出去办事。冯玉抬头看看,学士官李妍正在圣上与总长大人间充当翻译,看上去还可以应付。但是难免也会有译不过去的词汇,以防万一,冯玉的位置安排在了十分靠近圣上和总长的地方。
那刚好也是驼驼使臣们的席位区域,而苏亚斯如果坐在一帮女人中间当然不合适,所以他自动坐在了最边边一一当时他还不知道旁边的空位就是冯玉的。见冯玉大步走来落座,苏亚斯也大大松了口气:“这是你的位置?太好了,我一个人紧张得要死!”
冯玉耳朵里听着上头圣上与总长互相客套,脸上还得空跟苏亚斯笑笑:“紧张什么,你是客人,该吃吃该喝喝。"<1这女男间过于相熟的对话让周边的驼驼人们心下称奇,见冯玉落座,又赶忙抬手举杯道:“冯大人,我敬您!”
冯玉一副谦恭模样,动作却熟练得很:“哎呀呀客气客气,我敬您,我敬您。诸位远道而来,这些日子里我兰章署定多有怠慢,今日圣上恩典,设宴款待,大家务必吃好喝好,玩得开心,玩得尽兴!”随着这样的客套声,端着种种菜肴的男侍鱼贯而入,来冯玉她们这边的果真个个秀色可餐。<1
他们分明也因被精心挑选出来而骄傲,腰都要比别人直一些,将碗碟放下的姿态也更为造作--冯玉眼前的这个甚至微抬着脸,着意要人看清,嘴上轻道:“冯大人慢用。”
冯玉放下酒杯点一下头致礼,见得那男侍又手腕一转拎起酒壶,身子歪一歪重新为她斟满,然后才红着脸起身离去。对此冯玉本人已经很习惯了,倒是苏亚斯看得得趣,悄悄靠近她来调笑:“冯大人好风雅啊,你知不知道那几个男侍进来时暗暗抢了一下站位,都想在你面前露个脸呢。”
“挪个位置都能被你说成这样,真不知道你们男人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冯玉说着吃口菜压压酒。<2
忽见苏亚斯已举起杯来:“那我也想想两族邦交呗一一我现在也是驼驼客人身份,不知冯大人能不能赏个脸?”
那有啥说的呢,冯玉亦双手举杯:“塔塔莉少爷心怀大义,泽被天下。若无小少爷,我冯玉回不到中原,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也再难回家。这一杯酒,当我敬塔塔莉少爷。”
二人就这么相对着端起酒杯,轻轻一碰,而后仰头饮尽,又放下手来3随着这样的动作,冯玉也重新看见苏亚斯的面孔一-原以为他定会为自己像个女人一样社交而露出得意神色,那样也不枉冯玉两杯连喝地逗他玩,但没想到的是,他眼中竞有泪花。
冯玉的手因此顿住,问他:“…这酒有这么辣吗?"<1苏亚斯忍不住一笑,眼泪便下来了:“你这人真是笨死了。"<4大
那之后冯玉又在苏亚斯的要求下,以同样姿态陪他喝了两杯。眼瞅着苏亚斯的脸颊已经泛红,她忙打住道:“你不能再喝了,等下你还要受封,若是失了礼数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不喝了。“苏亚斯拿根筷子戳着食碟里的糕点,“在我们驼驼,这样三杯一过,就算是礼成了。"<1
这冯玉是真不知道。
她顿在当场,这才感受到身旁驼驼人们的异样,以及悦耳丝竹下的窃窃私语声。
当然这并不被认为是一场正规的婚事,但是苏亚斯这个驼驼男人要求对饮三杯的意图,却是每个驼驼人都看得明白。至于在中原人眼中,她们只是觉得驼驼人的规矩奇怪一一男人不仅可以落座席间,甚至还能同人饮酒,要是按中原的规矩,这男人定是不会再有人要了。眼见刚刚还扛起全场、能说会道的冯玉因此愣住,苏亚斯又忍不住得逞般笑起,带着几分醉意道:“你这人真是,三两句就被人骗了名分,你说你冯玉这一辈子,得欠下多少情债呢。"<1
冯玉嘴巴颤一颤,硬是没说出话来,便是再铁血的心肠,在这般真挚的柔情面前也得化开了:“苏亚斯,我…"<1“总长大人同我说了,之前既是借住冯府,今日晚宴后,便让我同使团一起去驿馆稍作整顿,而后很快就可以随使团西行。”冯玉看看他,只能理亏地低下头去:“……总长大人安排的是。今日你随使团共同上殿,若是宴罢还同我回府,那的确不像话了。”苏亚斯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身子剧烈地几个抖动,分明是又落泪了。这大庭广众的,冯玉也不好太靠近他,只能维持着矜持的身姿,不断劝说:“你先回去看看,现在的哈蒂丝人一定可以接受你,你先回去感受一下新的氛围,你绝不是叛国者,你会是个受人尊敬的男子。然后、然后你随时还可以回来,我会将文牒给你,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苏亚斯是真的醉了,他不想冯玉看到他哭泣的丑样,但泪水却掉个不停,只能不断地擦:"你真是个混蛋,冯玉,你明明有丈夫,凭什么还在外面拈花惹草,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做…<1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给我做侍,苏亚斯,你相信我,我对你……我是真的正说着话,那边乐声又变了,是一支由女人组成的队伍,她们整齐地列队,吹打着肃穆悠长的笙鼓乐。
是该苏亚斯上场了。
冯玉顾不得许多,忙高声传词:“芦笙……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喑哑,眼睛竞也酸痛了,忙清咳一声换音:“产笙隽永,德美之声。驼驼男子苏亚斯·塔塔莉,身处浊流,心向清辉,居于逆旅,善念如归。今圣上特表其功,以彰向善之诚,以表本心之正。”说罢便扭头去看苏亚斯,见得他已抹净了眼泪,做一下深呼吸,抬眼看看她。
冯玉也没有更多可说的,只是用力点点头,鼓励他没问题的,是他的话一定行的。
于是苏亚斯起了身来,绕过一张张几案来到中间的空地上,恭敬地向圣上行礼。
他甚至说的是中原话:“参见皇帝陛下。”圣上高坐在上,天颜微笑着点点头,话却是对总长说的:“如此奇男子,应当史册留名。着封为和泽公子',表彰其为两族和睦做出的贡献。”苏亚斯闭一闭眼,再次行礼受了这一封赏,脸上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不管怎么说,没出纰漏已经是大好事了,冯玉看着他松一口气,没留意在她望向苏亚斯的延长线上,正是殷才人的席位。1这应该算是二人第三次对视了,仍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瞅着她,只不过眼神又有变化。
他应是全程目睹了冯玉与苏亚斯的互动吧,现在神情中有几分落寞,又有几分嗔怪。<2
就像是……冯玉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一般。<15